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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回,宿太尉颁恩降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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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,只剩得一口悠悠馀气在胸,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。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?又记念着家中无人管理家务,又惦记着智能儿尚无下落,因此百般求告鬼判。

  那秦钟早已魂魄离身,只剩得一口悠悠馀气在胸,正见许多鬼判持牌提索来捉他。那秦钟魂魄那里肯就去?又记念着家中无人管理家务,又惦记着智能儿尚无下落,因此百般求告鬼判。无奈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,反叱咤秦钟道:“亏你还是读过书的人,岂不知俗语说的:‘阎王叫你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。’我们阴间上下都是铁面无私的,不比阳间瞻情顾意,有许多的关碍处。”正闹着,那秦钟的魂魄忽听见“宝玉来了”四字,便忙又央求道:“列位神差略慈悲慈悲,让我回去和一个好朋友说一句话,就来了。”众鬼道:“又是什么好朋友?”秦钟道:“不瞒列位:就是荣国公的孙子,小名儿叫宝玉的。”那判官听了,先就唬的慌张起来,忙喝骂那些小鬼道:“我说你们放了他回去走走罢,你们不依我的话。如今闹的请出个运旺时盛的人来了。怎么好?”众鬼见都判如此,也都忙了手脚,一面又抱怨道:“你老人家先是那么‘雷霆火炮’,原来见不得‘宝玉’二字。依我们想来,他是阳间,我们是阴间,怕他亦无益。”那都判越发着急,吆喝起来。毕竟秦钟死活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且说那人赶回家去禀知贾政,即派人去照例料理,陪着环儿住了三天,一同回来。那人去了,这里一人传十,十人传百,都知道赵姨娘使了毒心害人,被阴司里拷打死了。又说是:“琏二奶奶只怕也好不了,怎么说琏二奶奶告的呢?”这些话传到平儿耳内,甚是着急,看着凤姐的样子,实在是不能好的了。况且贾琏近日并不似先前的恩爱,本来事也多,竟象不与他相干的。平儿在凤姐跟前只管劝慰。又兼着邢王二夫人回家几日,只打发人来问问,并不亲身来看,凤姐心里更加悲苦。贾琏回来也没有一句贴心的话。

话说当下宋江梦中授得九天玄女之法,不忘一句,便请军师吴用计议定了,申禀赵枢密。寨中合造雷车二十四部,都用画板铁叶钉成,下装油柴,上安火炮,连更晓夜,催并完成。商议打阵,会集诸将人马,宋江传令,各各分派:便点按“中央戊己土”黄袍军马,战辽国“水星”阵内,差大将一员,“双枪将”董平,左右撞破 旗军七门,差副将七员,朱仝,史进,欧鹏,邓飞,燕顺,马麟,穆春;再点按“西方庚辛金”白袍军马,战辽国“木星”阵内,差大将一员,“豹子头”林冲,左右撞破青旗军七门,差副将七员,徐宁,穆弘,黄信,孙立,杨春,陈达,杨林;再点按“南方丙丁火”红袍军马,战辽国“金星”阵内,差大将一员,“霹雳火”秦明,左右撞破白旗军七门,差副将七员,刘唐,雷横,单廷 ,魏定国,周通,龚旺,丁得孙;再点按“北方壬癸水”黑袍军马,战辽国“火星”阵内,差大将一员,“双鞭”呼延灼,左右撞破红旗军七门,差副将七员,杨志,索超,韩滔,彭玘,孔明,邹渊,邹润;再点按“东方甲乙木”青袍军马,战辽国“土星”主将阵内,差大将一员,“大刀”关胜,左右撞破中军黄旗主阵人马,差副将八员,花荣,张清,李应,柴进,宣赞,郝思文,施恩,薛永;再差一枝绣旗花袍军,打辽国“太阳”左军阵内,差大将七员,鲁智深,武松,杨雄,石秀,焦挺,汤隆,蔡福;再差一枝素袍银甲军,打辽国“太阴”右军阵中,差大将七员,扈三娘,顾大嫂,孙二娘,王英,孙新,张青,蔡庆;再差打中军一枝悍勇人马,直擒辽主,差大将六员,卢俊义,燕青,吕方,郭盛,解珍,解宝;再遣护送雷车至中军,大将五员,李逵,樊瑞,鲍旭,项充,李衮;其余水军头领,并应有人员尽到阵前协助破阵。阵前还立五方旗帜八面,分拨人员,仍排“九宫八卦阵”势。宋江传令已罢,众将各各遵依;一面建造雷车已了,装载法物,推到阵前。正是计就惊天地,谋成破鬼神。
  且说兀颜统军,连日见宋江不出交战,差遣压阵军马,直哨到宋江寨前。宋江连日制造完备,选定日期,是晚起身,来与辽兵相接。一字儿摆开阵势,前面尽把强弓硬弩,射住阵脚,只待天色傍晚。黄昏左侧,只见朔风凛凛,彤云密布,罩合天地,未晚先黑。宋江教众军人等,断芦为笛,衔於口中,□哨为号。
  当夜先分出四路兵去,只留黄袍军摆在阵前。这分出四路军马,赶杀哨路番军,绕阵脚而走,杀投北去。
  初更左侧,宋江军中连珠炮响。呼延灼打开阵门,杀入后军,直取“火星”。关胜随即杀入中军,直取“土星”主将。林逡军杀入左军阵内,直取“木星”。秦明领军撞入右军阵内,直取“金星”。董平便调军攻打头阵,直取“水星”。公孙胜在军中仗剑作法踏罡步斗,'H起五雷。是夜南风大作,吹得树梢垂地,走石飞沙。一齐点起二十四部雷车,李逵,樊瑞,鲍旭,项充,李衮,将引五百牌手,悍勇军兵,护送雷车,推入辽军阵内。“一丈青”扈三娘,引兵便打入辽兵“太阴”阵车。“花和尚”鲁智深,引兵便打入辽兵“太阳”阵中。“玉麒麟”卢俊义,引领一枝军马,随著雷车,直著雷车,直奔中军。你我自去寻队厮杀。是夜雷车火起,空中霹雳交加,端的是杀得星移斗转,日月无光,鬼哭神号,人兵撩乱。
  且说兀颜统军,正在中军遣将,只听得四下里喊大振,四面厮杀。急上马时,雷车已到中军,烈焰涨天,炮声震地,关胜一枝军马,早到帐前。兀颜统军,急取方天画戟,与关胜大战。怎禁“没羽箭”张清,取石子望空中乱打,打的四边牙将,中伤者多逃命散走。李应,柴进,宣赞,郝思文,纵马横刀,乱杀军将。兀颜统军见身畔没了羽翼,拨回马望北而走,关胜飞马紧追。正是饶君走上焰摩天,脚下腾云须赶上。
  花荣在背后见兀颜统军输了,一骑马也追将来,急拈弓搭箭,将兀颜统军射将去。那箭正中兀颜统军后心,听的铮地一声,火光迸散,正射在护心镜上。却待再射,关胜赶上,提起青龙刀,当头便砍。那兀颜统军披著三重铠甲:贴里一层连环铜铁铠,中间一重海兽皮甲,外面方是锁子黄金甲。关胜那一刀砍过,只透的两层。再复一刀,兀颜统军就刀影里闪过,勒马挺方天戟来迎。两个又 了三五合,花荣赶上,觑兀颜统军面门,又放一箭。兀颜统军急躲,那枝箭带耳根穿住凤翅金冠。兀颜统军急走,张清飞马赶上,拈起石子,望头脸上便打。石子飞去,打的兀颜统军扑在马上,拖著画戟而走。关胜赶上,再狠一刀。那青龙刀落处,把兀颜统军连腰截骨带头砍著,颠下马去。花荣抢到,先换了那匹好马。张清赶来,再复一枪,可怜兀颜统军,一世豪杰,一柄刀,一条枪,结果了性命。
  却说鲁智深引著武松等六员头领,众将纳声喊,杀入辽兵“太阳”阵内。那耶律得重急待要走,被武松一戒刀,掠断马头,倒撞下马来;揪住头发,一刀取了首级,杀散“太阳”阵势。鲁智深道:“他们再去中军,拿了辽主,便是了事也!”  且说辽兵“太阴”阵中天寿公主,听得四边喊起厮杀,慌忙整顿军器上马,引女兵伺候。只见“一丈青”舞起双刀,纵马引著顾大嫂等六员头领,杀入帐来,正与天寿公主交锋。两个 无数合,“一丈青”放开双刀,抢入公主怀内,劈胸揪住。两个在马上纽做一团,绞做一块。王矮虎赶上,活捉了天寿公主。顾大嫂,孙二娘在阵里杀散女兵;孙新,张青,蔡庆在外面夹攻。可怜玉叶金枝女,却作归降被缚人。
  且说卢俊义引兵杀到中军,解珍,解宝先把帅字旗砍翻,乱杀番兵番将。当有护驾大臣与众多牙将,紧护辽国狼主銮驾,往北而走。阵内“罗□”,“月孛”二皇侄,俱被刺死於马下;“计都”皇侄,就马上活拿了;“紫拧被手叮不知去向。大兵重重围住,直杀到四更方息,杀的辽兵二十余万,七损八伤。
  将及天明,诸将都回。宋江鸣金收军下寨,传令教生擒活捉之众,各自献功。“一丈青”献“太阴星”天寿公主;卢俊义献“计都星”皇侄耶律得华;朱仝献“水星”曲利出清;欧鹏,邓飞、马麟献“斗水獬”萧大观;杨林,陈达献“心月狐”裴直;单廷珪,魏定国献“胃土雉”高彪;韩滔,彭玘献“柳土獐”雷春,“翼火蛇”狄圣;诸将献首级,不计其数。宋江将生擒八将,尽行解赴赵枢密中军收禁。所得马匹,就行分拨各将骑坐。
  且说辽国狼主,慌速退入燕京,急传旨意,坚闭四门,紧守城池,不出对敌。宋江知得辽主退回燕京,便教军马拔寨都起,直追至城下,团团围住。令人请赵枢密,直至后营监临打城。宋江传令,教就燕京城外,团团竖起云梯炮石,扎下寨栅,准备打城。
  辽国狼主心慌,会集群臣商议,都道:“事在危急,莫若归降大宋,此为上计。”辽王遂从众议。於是城上早竖起降旗,差人来宋营求告:“年年进牛马,岁岁献珠珍,再不敢侵犯中国。”宋江引著来人,直到后营,拜见赵枢密,通说投降一节。赵枢密听了道:“此乃国家大事,须用取自上裁,我未敢擅便主张。你辽国有心投降,可差的当大臣,亲赴东京,朝见天子。圣旨准你辽国皈依表文,降诏赦罪,方敢退兵罢战。”  来人领了这话,便入城回复狼主。当下国主聚集文武百官,商议此事时,有右丞相太师褚坚出班奏曰:“目今本国兵微将寡,人马皆无,如何迎敌?论臣愚意,微臣亲往宋先锋寨内,许以厚贿。一面令其住兵停战;一面收拾礼物,迳往东京,投买省院诸官,令其於天子之前,善言启奏,别作宛转。目今中国蔡京,童贯,高俅,杨戬四个贼臣专权,童子皇帝,听他四个主张。可把金帛贿赂,与此四人,买其请和,必降诏赦,收兵罢战。”狼主准奏。
  次日,丞相褚坚出城来,直到宋先锋寨中。宋江接至帐上,便问来意如何。褚坚先说了国主投降一事,然后许宋先锋金帛玩好之物。宋江听了,说与丞相褚坚道:“俺连日攻城,不愁打你这个城池不破,一发斩草除根,免了萌芽再发。看见你城上竖起降旗,以此停兵罢战。出国交锋,自古国家有投降之理,准你投拜此降,因此按兵不动,容汝赴朝廷请罪献纳。汝今以贿赂相许,觑宋江为何等之人,再勿复言!”褚坚惶恐。宋江又道:“容你修表朝京,取自上裁。俺等按兵不动,待汝速去快来。汝勿迟滞!”  褚坚拜谢了宋先锋,作别出寨,上马回燕京,来奏知国主。众大臣商议已定,次日辽国君臣,收拾玩好之物,金银宝贝,彩绘珍珠,装载上车,差丞相褚坚,并同番官一十五员,前往京师。鞍马三十余骑,修下请罪表章一道,离了燕京,到宋江寨内,参见了宋江。宋江引褚坚来见赵枢密,说知此事:辽国今差丞相褚坚,亲往京师朝见,告罪投降。赵枢密留住褚坚,以礼相待;自来与宋先锋商议,亦动文书,申达天子。就差柴进,萧让 奏,就带行军公文,关会省院,一同相伴丞相褚坚,前往东京。在路不止一日,早到京师,便将十车进奉金宝礼物,车仗人马,於馆驿内安下。柴进,萧让, 捧行车公文,先去省院下了,禀说道:“即日兵马围困燕京,旦夕可破。辽国狼主,於城上竖起降旗,今遣丞相褚坚,前来上表,请罪纳降,告赦罢兵。未敢自专,来请圣旨。”省院官说道:“你且与他馆驿内权时安歇,待俺这里从长计议。”  此时蔡京,童贯,高俅,杨戬,并省院大小官僚,都是好利之徒。却说辽国丞相褚坚并众人先寻门路,见了太师蔡京等四个大臣,次后省院各官处,都有贿赂。各各先以门路,馈送礼物诸官已了。次日早朝,百官朝贺拜舞已毕,枢密使童贯出班奏曰:“有先锋使宋江杀退辽兵,直至燕京,围住城池攻击,旦夕可破。今有辽主早竖降旗,情愿投降,遣使丞相褚坚,奉表称臣,纳降请罪,告赦讲和,求诏退兵罢战,情愿年年进奉,不敢有违。伏乞圣鉴。”天子曰:“以此讲和,休兵罢战,汝等众卿,如何计议?”傍有太师蔡京出班奏曰:“臣等众官,俱各计议:自古及今,四夷未尝尽灭。臣等愚意,可存辽国,作北方之屏障;年年进纳岁币,於国有益。合准投降请罪,休兵罢战,诏回军马,以护京师。臣等未敢擅便,乞陛下圣裁。”天子准奏,传圣旨,令辽国来使面君。当有殿头官传令,宣褚坚等一行来使,都到金殿之下,扬尘拜舞,顿首三呼。侍臣呈上表章,就御案上展开。宣表学士高声读道:
  辽国主,臣耶律辉顿首顿首,百拜上言:
  臣生居朔漠,长在番邦,不通圣贤之经,罔究纲常之礼。诈文伪武,左右多狼心狗行之徒;好赂贪财,前后悉鼠目獐头之辈。小臣昏昧,屯众猖狂,侵犯疆封,以致天兵讨罪;妄驱士马,动劳王室兴师。量蝼蚁安足撼泰山,想众水必然归大海。今特遣使臣褚坚冒於天威,纳土请罪。倘蒙圣上怜悯蕞尔之微生,不废祖宗之遗业,赦其旧过,开以新图,退守戎狄之番邦,永作天朝之屏障,老老幼幼,真获再生,子子孙孙,久远感戴。进纳岁币,誓不敢违!臣等不胜战栗屏营之至!谨上表以闻。
  宣和四年冬月 日辽主臣耶律辉 表徽宗天子御览表文已毕,阶下群臣,称贺天子,命取御酒,以赐来使。丞相褚坚等便取金帛岁币,进在朝前。天子命宝藏库收讫,仍另纳下每年岁币牛马等物。天子回赐段疋表里,光禄寺赐宴;敕令丞相褚坚等先回,待寡人差官自来降诏。褚坚等谢恩,拜辞出朝,且归馆驿。
  是日朝散,褚坚又令人再於各官门下,重打关节。蔡京力许,令丞相自回,都在我等四人身上。褚坚谢了太师,自回辽国去了。
  却说蔡太师,次日引百官入朝启奏降诏,回下辽国。天子准奏,急敕翰林学士草诏一道,就御前便差太尉宿元景 掣丹诏,直往辽国开读。另敕赵枢密令宋先锋收兵罢战,班师回京;将应有被擒之人,释放还国;原夺城池,仍旧给辽管领;府库器具,交割辽邦归管。天子退朝,百官皆散。次日,省院诸官,都到宿太尉府,约日送行。
  再说宿太尉领了诏敕,不敢久停,准备轿马从人,辞了天子,别了省院诸官,就同柴进,萧让,同上辽邦,出京师,望陈桥驿投边塞进发。在路行时,正值严冬之月,彤云密布,瑞雪平铺,粉塑千林,银装万里。宿太尉一行人马,冒雪 风,迤逦前进。雪霁未消,渐临边塞。柴进,萧让先使哨马报知赵枢密,前去通报宋先锋。宋江见哨马飞报,便携酒礼,引众出五十里伏道迎接。接著宿太尉,相见已毕,把了接风酒,各官俱喜。请至寨中,设筵相待,同议朝廷之事。宿太尉言说省院等官,蔡京,童贯,高俅,杨戬,俱各受了辽国贿赂,於天子前极力保奏此事,准其投降,休兵罢战,诏回军马,守备京师。
  宋江听了叹道:“非是宋某怨望朝廷,功勋至此,又成虚度。”宿太尉道:“先锋休忧!元景回朝,天子前必当重保。”赵枢密又道:“放著下官为证,怎肯教虚费了将军大功!”宋江禀道:“某等一百八人,竭力报国,并无异心,亦无希恩望赐之念;只得众弟兄同守劳苦,实为幸甚。若得枢相肯做主张,深感厚德。”当日饮宴,众皆欢喜,至晚方散;随即差人一面报知辽国,准备接诏。
  次日,宋江拨十员大将,护送宿太尉进辽国颁诏,都是锦袍金甲,戎装革带。那十员上将:关胜,林冲,秦明,呼延灼,花荣,董平,李应,柴进,吕方,郭盛,引领马步军三千,护持太尉,前遮后拥,摆布入城。燕京百姓,有数百年不见中国军容,闻知太尉到来,尽皆欢喜,排门香花灯烛。辽主亲引百官文武,具服乘马,出南门迎接诏旨,直至金銮殿上。十员大将,立於左右。宿太尉立於龙亭之左。国主同百官,跪於殿前。殿头官喝拜,国主同文武拜罢。辽国侍郎承恩请诏,就殿上开读诏曰:
  大宋皇帝制曰:三皇立位,五帝禅宗,虽中华而有主,岂夷狄之无君?兹尔辽国,不遵天命,数犯疆封,理合一鼓而灭。朕今览其情词,怜其哀切;悯汝 孤,不忍加诛,仍存其国。诏书至日,即将军前所擒之将,尽数释放还国;原夺一应城池,仍旧给还本国管领;所供岁币,慎勿怠忽。於戏!敬事大国,只畏天地,此藩翰之职也。尔其钦哉!
  宣和四年冬月
  当时辽国侍郎开读诏旨已罢,狼主与百官再拜谢恩。行君臣礼毕,抬过诏书龙案,狼主便与宿太尉相见。叙礼已毕,请入后殿,大设华筵,水陆俱备。番官进酒,戎将传杯;歌舞满筵,胡笳耳;燕姬美女,各奏戎乐;羯鼓埙 ,胡旋慢舞。筵宴已终,送宿太尉并众将於馆驿内安歇。是日跟去人员,都有赏劳。
  次日,国主命丞相褚坚出城至寨,邀请赵枢密,宋先锋,同入燕京赴宴。宋江便与军师吴用计议不行,只请的赵枢密入城,相陪宿太尉饮宴。是日辽国狼主,大张筵席,管待朝使。葡萄酒熟倾银瓮,黄羊肉美满金盘;异果堆筵,奇花散彩,筵席将终,只见国主金盘捧出玩好之物,上献宿太尉,赵枢密。直饮至更深方散。第三日,辽主会集文武群臣,番戎鼓乐,送太尉,枢密出城还寨;再命丞相褚坚,将牛羊马匹,金银彩缎等项礼物,直至宋先锋军前寨内,大设广会,犒劳三军,重赏众将。
  宋江传令,叫取天寿公主一干人口,放回本国;仍将夺过檀州,蓟州,霸州,幽州,依旧给还辽国管领。一面先送宿太尉还京,次后收拾诸将军兵车仗人马,分拨人员先发;中军军马,护送赵枢密起行。宋先锋寨内,自己设宴。一面赏劳水军头目已了,著令乘驾船只,从水路先回东京驻扎听调。
  宋江再使人入城中,请出左右二丞相前赴军中说话。当下辽国狼主教左丞相幽西孛瑾,右丞相太师褚坚,来至宋先锋行营,至於中军相见,宋江邀请上帐,分宾而坐。宋江开话道:“俺武将兵临城下,将至壕边,奇功在迩,本不容汝投降;打破城池,尽皆剿灭,正当其理。主帅听从,容汝申达朝廷;皇上怜悯,存恻隐之心,不肯尽情追杀,准汝投降,纳表请罪。今王事已毕,吾待朝京;汝等勿以宋江等辈,不能胜尔,再生反复。年年进贡,不可有缺。吾今班师还国,汝宜谨慎自守,休得故犯!天兵再至,决无轻恕!”二丞相叩首伏罪拜谢。宋江再用好言戒论,二丞相恳谢而去。
  宋江却拨一队军兵,与女将“一丈青”等先行;随即唤令随军石匠,采石为碑,令萧让作文,以记其事。金大坚镌石已毕,竖立在永清县东一十五里茅山之下,至今古迹尚存。
  宋江却将军马分作五起进发,克日起行。只见鲁智深忽到帐前,合掌作礼,对宋江道:“小弟自从打死了‘镇关西’,逃走到代州雁门县,赵员外送洒家上五台山,投礼智真长老,落发为僧。不想醉后两番闹了禅门,师父送俺来东京大相国寺,投托智清禅师,讨个执事僧做,相国寺里著洒家看守菜园。为救林冲,被高太尉要害,因此落草。得遇哥哥,随从多时,已经数载,思念本师,一向不曾参礼。洒家常想师父说,俺虽是杀人放火的性,久后却得正果真身。今日太平无事,兄弟权时告假数日,欲往五台山参礼本师;就将平昔所得金帛之资,都做布施;再求问师父前程如何。哥哥军马只顾前行,小弟随后便赶来也!”宋江听罢,愕然默上心来,便道:“你既有这个活佛罗汉在彼,何不早说,与俺等同去参礼,求问前程。”当时与众人商议,尽皆要去,惟有公孙胜道教不行。宋江再与军师计议:“留下金大坚、皇甫端、萧让、乐和四个,委同副先锋卢俊义掌管军马,陆续先行。俺们只带一千来人,随从众弟兄,跟著鲁智深,同去参礼智真长老。”宋江等众,当时离了军前。收拾名香,彩帛,表里,金银,上五台山来。正是:暂弃金戈甲马,来游方外丛林。雨花台畔,来访道德高僧;善法堂前,要见燃灯古佛。直教:一语打开名利路,片言踢透死生关。毕竟宋江与鲁智深怎地参禅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次早贾琏起来,见过贾赦贾政,便往宁国府中来,合同老管事的家人等并几位世交门下清客相公们,审察两府地方,缮画省亲殿宇,一面参度办理人丁。自此后,各行匠役齐全,金银铜锡以及土木砖瓦之物,搬运移送不歇。先令匠役拆宁府会芳园的墙垣楼阁,直接入荣府东大院中。荣府东边所有下人一带群房已尽拆去。当日宁荣二宅,虽有一条小巷界断不通,然亦系私地,并非官道,故可以联络。会芳园本是从北墙角下引了来的一股活水,今亦无烦再引。其山树木石虽不敷用,贾赦住的乃是荣府旧园,其中竹树山石以及亭榭栏杆等物,皆可挪就前来。如此两处又甚近便,凑成一处,省许多财力,大概算计起来,所添有限。全亏一个胡老名公号山子野,一一筹画起造。

  只见平儿同刘姥姥带了一个小女孩儿进来,说:“我们姑奶奶在那里?”平儿引到炕边。刘姥姥便说:“请姑奶奶安。”凤姐睁眼一看,不觉一阵伤心,说:“姥姥,你好?怎么这时候才来?你瞧你外孙女儿也长的这么大了。”刘姥姥看着凤姐骨瘦如柴,神情恍惚,心里也就悲惨起来,说:“我的奶奶!怎么这几个月不见,就病到这个分儿?我糊涂的要死,怎么不早来请姑奶奶的安!”便叫青儿给姑奶奶请安。青儿只是笑。凤姐看了,倒也十分怜爱,便叫小红招呼着。刘姥姥道:“我们屯乡里的人,不会病的,若一病了,就要求神许愿,从不知道吃药。我想姑奶奶的病别是撞着什么了罢?”平儿听着那话不在理,忙在背地里拉他。刘姥姥会意,便不言语了。那里知道这句话倒合了凤姐的意,扎挣着说:“姥姥,你是有年纪的人,说的不错。你见过的赵姨娘也死了,你知道么?”刘姥姥诧异道:“阿弥陀佛!好端端一个人,怎么就死了?我记得他也有一个小哥儿,这可怎么样呢?”平儿道:“那怕什么?他还有老爷太太呢。”刘姥姥道:“姑娘,你那里知道!不好死了,是亲生的;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。”这句话又招起凤姐的愁肠,呜呜咽咽的哭起来了。众人都来解劝。

  这里贾蔷也问贾琏:“要什么东西,顺便织来孝敬。”贾琏笑道:“你别兴头。才学着办事,倒先学会了这把戏。短了什么,少不得写信来告诉你。”说毕,打发他二人去了。接着回事的人不止三四起,贾琏乏了,便传与二门上,一应不许传报,俱待明日料理。凤姐至三更时分方下来安歇。一宿无话。

  小丫头子说着,凤姐听见,便叫:“平儿,你来。人家好心来瞧,不可冷淡了他。你去请了刘姥姥进来,我和他说说话儿。”平儿只得出来请刘姥姥这里坐。凤姐刚要合眼,又见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向炕前,就象要上炕的。凤姐急忙便叫平儿,说:“那里来了一个男人,跑到这里来了!”连叫了两声,只见丰儿小红赶来,说:“奶奶要什么?”凤姐睁眼一瞧,不见有人,心里明白,不肯说出来,便问丰儿道:“平儿这东西那里去了?”丰儿道:“不是奶奶叫去请刘姥姥去了么?”凤姐定了一会神,也不言语。

  且喜贾琏与黛玉回来,先遣人来报信:“明日就可到家了。”宝玉听了,方略有些喜意。细问原由,方知贾雨村也进京引见,皆由王子腾累上荐本,此来候补京缺,与贾琏是同宗弟兄,又与黛玉有师徒之谊,故同路作伴而来。林如海已葬入祖茔了,诸事停妥。贾琏这番进京,若按站走时本该出月到家,因听见元春喜信,遂昼夜兼程而进。一路俱各平安。宝玉只问了黛玉好,馀者也就不在意了。好容易盼到明日午错,果报:“琏二爷和林姑娘进府了。”见面时彼此悲喜交集,未免大哭一场,又致庆慰之词。宝玉细看那黛玉时,越发出落的超逸了。黛玉又带了许多书籍来,忙着打扫卧室,安排器具,又将些纸笔等物分送与宝钗、迎春、宝玉等。宝玉又将北静王所赠鹡苓香串珍重取出来转送黛玉。黛玉说:“什么臭男人拿过的,我不要这东西。”遂掷还不取。宝玉只得收回,暂且无话。

  这里平儿恐刘姥姥话多搅烦了凤姐,便拉了刘姥姥说:“你提起太太来,你还没有过去呢。我出去叫人带了你去见见,也不枉来这一趟。”刘姥姥便要走。凤姐道:“忙什么?你坐下,我问你:近来的日子还过的么?”刘姥姥千恩万谢的说道:“我们若不仗着姑奶奶”说着指着青儿说:“他的老子娘都要饿死了。如今虽说是庄家人苦,家里也挣了好几亩地,又打了一眼井,种些菜蔬瓜果,一年卖的钱也不少,尽够他们嚼吃的了。这两年姑奶奶还时常给些衣服布匹,在我们村里算过得的了。阿弥陀佛!前日他老子进城,听见姑奶奶这里动了家,我就几乎唬杀了。亏得又有人说不是这里,我才放心。后来又听见说这里老爷升了,我又喜欢,就要来道喜,为的是满地的庄稼,来不得。昨日又听见说老太太没有了。我在地里打豆子,听见了这话,唬的连豆子都拿不起来了,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场。我合女婿说:‘我也顾不得你们了!不管真话谎话,我是要进城瞧瞧去的。’我女儿女婿也不是没良心的,听见了也哭了一会子。今儿天没亮,就赶着我进城来了。我也不认得一个人,没有地方打听。一径来到后门,见是门神都糊了,我这一唬又不小。进了门,找周嫂子,再找不着,撞见一个小姑娘,说:‘周嫂子得了不是,撵出去了。’我又等了好半天,遇见个熟人,才得进来。不打量姑奶奶也是这么病!”说着,就掉下泪来。平儿着急,也不等他说完了,拉着就走,说:“你老人家说了半天,口也干了,咱们喝茶去罢。”拉着刘姥姥到下房坐着。青儿自在巧姐那边。刘姥姥道:“茶倒不要,好姑娘,叫人带了我去请太太的安,哭哭老太太去罢。”平儿道:“你不用忙,今儿也赶不出城去了。方才我是怕你说话不防头,招的我们奶奶哭,所以催你出来。你别思量。”刘姥姥道:“阿弥陀佛,姑娘这是多心,我也知道。倒是奶奶的病怎么好呢?”平儿道:“你瞧妨碍不妨碍?”刘姥姥道:“说是罪过:我瞧着不好。”

  宁荣两处上下内外人等,莫不欢天喜地,独有宝玉置若罔闻。你道什么缘故?原来近日水月庵的智能私逃入城来找秦钟,不意被秦邦业知觉,将智能逐出,将秦钟打了一顿,自己气的老病发了,三五日,便呜呼哀哉了。秦钟本自怯弱,又带病未痊受了笞杖,今见老父气死,悔痛无及,又添了许多病症。因此,宝玉心中怅怅不乐。虽有元春晋封之事,那解得他的愁闷?贾母等如何谢恩,如何回家,亲友如何来庆贺,宁荣两府近日如何热闹,众人如何得意,独他一个皆视有如无,毫不介意: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。

  凤姐因被众冤魂缠绕害怕,巴不得他就去,便说:“你若肯替我用心,我能安稳睡一觉,我就感激你了。你外孙女儿,叫他在这里住下罢。”刘姥姥道:“庄家孩子没有见过世面,没的在这里打嘴,我带他去的好。”凤姐道:“就是多心了。既是咱们一家人,这怕什么?虽说我们穷了,多一个人吃饭也不算什么。”刘姥姥见凤姐真情,乐得叫青儿住几天,省了家里的嚼吃。只怕青儿不肯,不如叫他来问问,若是他肯就留下。于是和青儿说了几句。青儿因与巧姐儿玩得熟了,巧姐又不愿意他去,青儿又要在这里。刘姥姥便吩咐了几句,辞了平儿,忙忙的赶出城去不提。

  一日正是贾政的生辰,宁荣二处人丁都齐集祝贺,热闹非常。忽有门吏报道:“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特来降旨。”吓的贾赦贾珍一干人不知何事,忙止了戏文,撤去酒席,摆香案,启中门跪接。早见都太监夏秉忠乘马而至,又有许多跟从的内监。那夏太监也不曾负诏捧敕,直至正厅下马,满面笑容,走至厅上,南面而立,口内说:“奉特旨:立刻宣贾政入朝,在临敬殿陛见。”说毕,也不吃茶,便乘马去了。贾政等也猜不出是何来头,只得即忙更衣入朝。

  这里凤姐愈加不好,丰儿等便大哭起来。巧姐听见赶来。刘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,嘴里念佛,捣了些鬼,果然凤姐好些。一时王夫人听了丫头的信,也过来了,先见凤姐安静些,心下略放心。见了刘姥姥,便说:“刘姥姥,你好?什么时候来的?”刘姥姥便说“请安”,也不及说别的,只言凤姐的病,讲究了半天。彩云进来说:“老爷请太太呢。”王夫人叮咛了平儿几句话,便过去了。凤姐闹了一回,此时又觉清楚些,见刘姥姥在这里,心里信他求神祷告,便把丰儿等支开,叫刘姥姥坐在床前,告诉他心神不宁,如见鬼的样子。刘姥姥便说:我们屯里什么菩萨灵,什么庙有感应。凤姐道:“求你替我祷告。要用供献的银钱,我有。”便在手腕上退下一只金镯子来交给他。刘姥姥道:“姑奶奶,不用那个。我们村庄人家许了愿,好了,花上几百钱就是了,那用这些?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,也是许愿,等姑奶奶好了,要花什么,自己去花罢。”凤姐明知刘姥姥一片好心,不好勉强,只得留下,说:“姥姥,我的命交给你了。我的巧姐儿也是千灾百病的,也交给你了。”刘姥姥顺口答应,便说:“这么着,我看天气尚早,还赶的出城去,我就去了。明儿姑奶奶好了,再请还愿去。”

  赵嬷嬷道:“阿弥陀佛!原来如此。这样说起,咱们家也要预备接大姑奶奶了?”贾琏道:“这何用说?不么这会子忙的是什么?”凤姐笑道:“果然如此,我可也见个大世面了。可恨我小几岁年纪,若早生二三十年,如今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见世面了。说起当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,比一部书还热闹,我偏偏的没赶上。”赵嬷嬷道:“嗳哟!那可是千载难逢的!那时候我才记事儿。咱们贾府正在姑苏扬州一带监造海船,修理海塘,只预备接驾一次,把银子花的象淌海水似的!说起来”凤姐忙接道:“我们王府里也预备过一次。那时我爷爷专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,凡有外国人来,都是我们家养活。粤、闽、滇、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。”赵嬷嬷道:“那是谁不知道的?如今还有个俗语儿呢,说:‘东海少了白玉床,龙王来请金陵王。’这说的就是奶奶府上了。如今还有现在江南的甄家,嗳哟好势派!独他们家接驾四次。要不是我们亲眼看见,告诉谁也不信的:别讲银子成了粪土,凭是世上有的,没有不是堆山积海的,‘罪过可惜’四个字竟顾不得了!”凤姐道:“我常听见我们太爷说,也是这样的。岂有不信的?只纳罕他家怎么就这样富贵呢?”赵嬷嬷道:“告诉奶奶一句话:也不过拿着皇帝家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!谁家有那些钱买这个虚热闹去?”

  话说赵姨娘在寺内得了暴病,见人少了,更加混说起来,唬的众人发怔。就有两个女人搀着赵姨娘双膝跪在地下,说一回,哭一回。有时爬在地下叫饶说:“打杀我了!红胡子的老爷,我再不敢了!”有一时双手合着,也是叫疼,眼睛突出,嘴里鲜血直流,头发披散。人人害怕,不敢近前。那时又将天晚,赵姨娘的声音只管阴哑起来,居然鬼嚎的一般,无人敢在他跟前,只得叫了几个有胆量的男人进来坐着。赵姨娘一时死去,隔了些时又回过来,整整的闹了一夜。到了第二天,也不言语,只装鬼脸,自己拿手撕开衣服,露出胸膛,好象有人剥他的样子。可怜赵姨娘虽说不出来,其痛苦之状实在难堪。正在危急,大夫来了。也不敢诊脉,只嘱咐:“办后事罢。”说了起身就走。那送大夫的家人再三央告,说:“请老爷看看脉,小的好回禀家主。”那大夫用手一摸,已无脉息。贾环听了,这才大哭起来。众人只顾贾环,谁管赵姨娘蓬头赤脚死在炕上。只有周姨娘心里想到:“做偏房的下场头,不过如此!况他还有儿子,我将来死的时候还不知怎样呢。”于是反倒悲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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